谁动了乐高教育的奶酪

  为乐高教育早期扩张立下汗马功劳的品牌代理方西觅亚,与乐高在校外中心转授权上合作破裂。特许经营是一把双刃剑,从乐高教育不断引入新合作伙伴,到西觅亚引入竞品股东,奶酪之争不可避免。只是当奶酪打翻,不应让小加盟商和消费者买单。

  文|钱丽娜 石丹

  2019年12月16日,由乐高官方授权的乐高活动中心突然贴出一纸公告,宣布乐高活动中心上海瑞虹店、金桥店、海外滩店关闭。

  随后,上海乐高活动中心宣布三家门店关门的一篇微信文章在家长圈引起了震动。家长们焦虑昂贵的学费无法退赔,更为不解的是,像乐高教育这样的大品牌,为何也会“跑路”?

  随着记者对各方采访发现,上海乐高活动中心,即上海极骁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是乐高教育的加盟方,实控人为方杰。该公司由乐高教育授权的西觅亚科技公司(以下简称西觅亚)转授权,其关门并非因为财务问题,而是受西觅亚与乐高解约的牵连,不得不中止运营,才导致了后续的风波。

  从2000年开始,乐高教育与西觅亚有长达19年的合作关系。2019年2月,乐高教育解除与西觅亚在校外市场的合作合约,仅保留校内合作。

  为什么早已过了“七年之痒”的合作会生变故?

  在特许经营的江湖中,从来不缺“好故事”。2013年加多宝把王老吉品牌做大后,引来授权方广州医药集团的侵权诉讼。这些企业在品牌尚不为人所知时开始经营,又在收获时遭遇“生母”夺回“抚养权”,背后的利益纠葛千回百绕;2017年星巴克中国从统一集团手中收回华东地区的经营权。

  乐高教育与西觅亚之间,为何关系破裂了呢?

  合作破裂前后

  乐高教育与中国市场开拓者西觅亚终止授权合作,累及诸多加盟商。2000年将乐高教育引入中国的西觅亚,曾与品牌方度过一段“蜜月期”。2012年,西觅亚正式获得开设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7年后合作发生变化。

  2019年10月11日,“乐高教育”微信号发布官宣——《声明:乐高教育与西觅亚公司终止合作,关闭部分“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

  声明称,乐高教育校外业务将终止与西觅亚公司的合作关系。西觅亚公司此前是乐高教育中国区许可的可直接运营或者转授权第三方运营“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的合作伙伴。

  一部分由西觅亚授权经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将在特定时期内保留使用“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的权利,其他由西觅亚授权经营的“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的“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使用权将即刻失效。“乐高教育”的小程序页面以红字公布每家门店的关闭时间。

  声明中还提到两个重要信息,一是“乐高教育十分注重知识产权的保护,我们将持续关注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并加大打击侵犯知识产权行为的力度。”二是“我们正在与新的合作伙伴实施一项激动人心的发展计划,近期将向大家公布相关进展。”

  当《商学院》记者询问乐高教育,是否会对上海乐高活动中心承担后续的责任?对方给出的官方声明是,“该’乐高校外活动中心’门店的‘乐高教育’品牌及课程使用权均由西觅亚授权经营。乐高教育从未与报道中提及的门店有过业务关系。”

  上海乐高活动中心三家门店得到西觅亚的转授权,而西觅亚失去了乐高教育的授权。因此,无论是加盟方去找乐高教育讨说法,还是维权的消费者找乐高教育讨说法,咨询律师后的结果是,所有的合同上均无乐高教育,因此在法律上明知此事因乐高教育而起,却又无可奈何。

  法理与情理的矛盾在这场博弈中暴露无疑。

  让西觅亚颇感委屈的是,乐高教育在中国市场从0到1的开发,是由西觅亚一手推动的。校内市场日渐成型后,西觅亚和加盟商共同开拓空白的校外培训市场,并逐渐形成规模。但是在乐高教育突如其来的一纸禁令之下,152家从事校外活动的门店处于关停并转的境地。

  而这场博奕的受害者是一群无辜的家长。

  记者在与家长群一位负责维权的家长沟通时获知,其中的一家瑞虹店受牵连消费者为624人,按每节课200元计,总计未完成的课时费达482.76万元。

  乐高教育声明称,课程可以延长使用至2020年7月31日。按每周一节,半年时间仅能消化24课时,即使延长到12月31日,也会有42%的消费者无法消化完课时。父母们质疑的是,即使涉事门店重新开业,是否能够依然保持原有的乐高活动中心的教学水准?

  从法理而言,乐高教育收回授权无可厚非,但能否让加盟商善始善终,让消费者的利益得到保障,深深考验着这个国际品牌的企业社会责任。

  乐高教育,从0到1

  乐高教育1980年成立于丹麦,隶属于乐高集团。乐高教育目前在中国有两个业务方向:一是在校内渠道进行乐高教具的分销;二是在校外渠道通过乐高活动中心,以培训的方式分销乐高器材,相应的培训课程由乐高教育提供。

  2000年,上海西觅亚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天眼查显示,其经营范围包括:计算机科技、电子科技、机电科技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玩具批发零售等。

  创始人张峻曾经在美国NI公司工作,工作中经常会接触到乐高,自然而然地萌生了把乐高教育和乐高比赛带到中国的想法。

  尽管当时中国少有人知道乐高,更不用说了解乐高教育,但是他深知乐高搭建可以启迪孩子的创造力,也深知中国父母对教育的重视。

  西觅亚加盟管理部副总魏女士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创业初期,西觅亚做了很多市场教育工作,与科协、政府部门和学校沟通,向各方推介乐高教育的理念,引入WRO(国际奥林匹克机器人大赛)、FLL国际赛事,还为乐高教育和政府部门牵线,建立人才培养的合作机制,同时还参与乐高课程的研发。

  这些陈述,在乐高校内渠道另一合作方,北京京师奕阳教育发布的微信中亦可以查到:“乐高集团从2010年开始成为中国教育部的国际项目合作伙伴,与参与项目的所有相关方一起推动乐高教育解决方案在中小学的本地化应用及提升。这一项目每五年为一期,2010年到2014年为第一期。2014年9月,教育部与乐高集团签署了’创新人才培训计划’(2015-2019年)合作备忘录。”

  2015年之前,西觅亚是乐高教育在中国的唯一合作方,起先主要向学校销售乐高教育的器材。2004年,西觅亚尝试校外教育市场,推出乐高活动中心。由于没有先例,西觅亚一路摸索。直至2012年,乐高教育正式授权西觅亚开设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西觅亚不仅可以直营,还可以开展第三方授权。至此,乐高教育在中国的业务划分为校内和校外两条业务线的授权。

  在这一运营模式中,乐高教育的盈利方式简单而清晰,收取一定的加盟费,用于品牌管理和为授权方提供培训教材,主要利润来源于出售乐高器材。

  根据魏女士介绍,加盟商缴纳三年10万元的品牌授权费,使用乐高教育的品牌和课程,西觅亚负责管理和教师培训。品牌授权费打入西觅亚的账户,乐高教育和西觅亚各分一半。

  随后,乐高教育向所有“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发授权书并在官网公示,并要求被授权方每年采购不低于10万元的乐高教育器材。

  据西觅亚提供的数据显示,旗下乐高活动中心直营店有15家,加盟店有137家(出事的上海乐高活动中心属于加盟店)。按此估算,西觅亚每年至少为乐高教育贡献1520万元的器材收入。

  西觅亚在市场的运营中,不仅参与到乐高课程的研发创新,教学资源的开拓,还引入机器人赛事FLL(机器人工程挑战赛)以及与中国科学技术学会共同主办的WRO(国际奥林匹克机器人大赛),这些赛事均采用乐高的主机和产品。某些学校还将这些赛事纳入升学考核和招生项目,这又进一步促进了乐高教育的繁荣,同时也衍生出众多围绕乐高编程的培训机构,进一步推动了乐高教具的销售。

  在西觅亚的经营下,2015年开始,乐高校外活动中心的器材销售开始成倍上涨。

  总代理谈崩,加盟商遭殃

  乐高教育和西觅亚授权合约到期后重谈续约,但西觅亚认为条款严苛,无法接受。合作难以为继,最终影响的则是从西觅亚获得转授权的加盟商。处于弱势地位的加盟商只能被动接受。

  西觅亚的独家授权没有保住。早在2016年,乐高教育在加盟商大会表示,暂时停止第三方授权,要对校外活动中心进行重新规划。

  2016年,乐高教育授权北京狮王阳光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从事校外活动中心的业务,但只能直营,不能转授权于第三方。西觅亚在校外市场多了一个竞争者。

  此后,乐高教育陆续增加了官方授权合作伙伴。不过,在2019年之前,仅有西觅亚和狮王可以从事校外乐高活动中心的业务,其他增加的合作伙伴皆为校内业务或早教机构业务。比如北京京师奕阳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上海立务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网易有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博雅智学软件股份有限公司、上海美承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这样一来,西觅亚曾经独揽的校内市场开始被分割,但是,在乐高校外活动中心方面依然拥有转授权。不过,情况也开始发生变化,乐高教育希望重新商谈权益分配。

  2018年12月,西觅亚与乐高教育的授权合约到期后,双方约定2019年春节过后谈未来的发展方向和签约,因此合同延续到2019年1月底,因为春节,合同顺延到2019年2月12日截止。

  2019年2月起,西觅亚努力与乐高教育接洽校外业务续约事宜。6月3日,乐高教育提出续约条件,魏女士称,“这些条款非常严苛,而且对方要求在48小时内回复。近20年我们只做乐高教育一件事,哪怕有一点可能性都不会放弃,但是实在接受不了这些条款。”

  无奈之下,西觅亚提出可以无条件地把所有的乐高活动中心都交给乐高教育或是第三方管理,西觅亚方面无条件配合,但是乐高未做答复。“这个业态不是说关就能关的,一定要有一个过渡期。”魏女士说。

  2019年7月,乐高教育给出过渡方案,西觅亚认为过渡时间太短。西觅亚同样担心,在暂停授权的过程中,如果有其他授权方开出新店,会对现有加盟商的经营造成困难。

  2019年8月,乐高教育和西觅亚提出过渡方案,为加盟商提供五个月的过渡期,并延长课程使用至2020年7月31日。

  从2019年8月起,西觅亚与乐高教育代表(即律师)开始逐个与加盟商面谈,无法面谈的也通过电话沟通。

  直到这时,加盟商才知道合约无法继续。按以往惯例,门店到期后在不违规的情况下即续签下一期合约,所有中心会保持稳定经营。这样的事例曾经发生过,也使得很多加盟商对短暂的续约空窗期不以为意。

  2019年8月,风波事件中的上海极骁收到西觅亚和乐高发来的律师函,要求签署解约协议。上海极骁在名为“乐高活动中心Shanghai”的公号中发布了解约事件的始末。

  文中称,协议内容大致概括为:

  1、签署一份承诺书。承诺在2019年12月31日后撤除商标使用权,在次年8月停止课程使用。

  2、同时免除西觅亚的全部责任。

  如果不签承诺书,即刻撤销品牌使用。按律师函,加盟商只有签约和不签约两条路径。签约意味着只有3个月的时间更换品牌和产品,也意味着放弃对授权方的责任追究。而如果不签即会立刻被要求摘牌。

  加盟商的困境

  “如果把品牌摘掉,课程大家就不认了,如果有新代理开店,就会对现有的代理造成很大的冲击。”西觅亚相关负责人说。

  上海极骁质疑三点:1、为什么这次会将所有西觅亚旗下的100多家门店全部关停?2、从收到律师函到摘牌,为什么只给3个月时间?3、为什么要通过官宣的方式发布闭店声明?

  这其中,上海极骁做了非常多的努力,比如全国经营者给乐高写联名信,去丹麦造访,和乐高高层电话沟通,但所有的主张都石沉大海。

  魏女士说,上海极骁一家门店的装修、物业和器材采购应该在两三百万元左右,这还不包括房租和人员工资。

  上海极骁在其官方微信中陈述,乐高教育官宣解约的时间恰逢10月份韦博倒闭,下属的一家门店,因所属的区域接连受到几次机构卷款跑路的事件影响,瞬时引爆大量退费。时至今日,势头仍然无法遏制。而其他中心,也不同程度地受到影响。一些物业直接出具解约通知书,很多线上平台马上停止和门店的合作。这种消极情绪下,持观望态度的家长,就算不退费也不愿轻易续费及转介绍。因此,中心会员信心和现金流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正常的运营工作无法开展。

  西觅亚在努力协调将上海极骁的会员分流到其他的活动中心,但大家面临着一样的困境。要在几个月内找到一个新品牌,做出新内容,挑战实在太大。

  在乐高官宣后,上海极骁也在试图引入新的课程体系与品牌,但是一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整合一个与乐高品牌一样的优质体系,自身培训学校资质申请也还没办下来;二是线上推广渠道再也无法投入广告,现金流受到极大冲击;三是收到大量退费申请;四、打击最大的则是新中心导流。乐高不允许新签代理商和原活动中心建立合作。该策略可能会造成的结局就是,“乐高”的新签代理商在原活动中心周围布点,导流现在的学员。微信称,事实上这个推测应验,一家离原中心只有1000米的新乐高活动中心似乎已经开始进场装修。主动闭店,节约现金流似乎是上海极骁现在能做的自保的选择。

  据魏女士透露的信息,2019年8月与加盟商面对面沟通时,已经通知各方不能销售超过三个月的课程。因此,针对有家长投诉乐高活动中心在“双11”期间还在销售长时段的课程,这应该是属于加盟商自己的行为。方杰也在其发布的微信中承认,在得知要闭店的情况下,有店员超卖课时,承认违规,并表示愿意承担责任。

  谁在侵权?谁打翻了奶酪?

  与西觅亚合作转授权终止原因,乐高称是项目优化,西觅亚存在知识产权侵权行为。对这一指责,西觅亚并不认同。同时,市场上只要购买乐高教具就可以获得乐高教育课程内容的“乐高牌”教育机构鱼龙混杂。

  乐高教育在给到《商学院》记者的回复中称,停止授权的行为是“致力于在培养未来的建设者方面发挥积极作用,帮助孩子们培养拥抱未来所必须的技能和自信。为了更好地实现这一承诺并回馈消费者,乐高教育已正式启动对于‘乐高教育校外活动中心’项目的优化举措。”

  不过,2019年12月19日,乐高教育发布公告称,终止合作是“由于西觅亚公司违反了包括知识产权侵权等多项合同要求。我们认为,西觅亚无法达到乐高教育对合作伙伴的要求,亦无法始终如一地为消费者提供高质量的教学体验。”

  针对乐高官宣中提到的“侵犯知识产权”一说,西觅亚并不认同。

  西觅亚在2016年前具备第三方授权的权利。在选择加盟方时,西觅亚会让加盟商提交详细的表格,审查加盟者的资质,经过考察,形成报告提交给乐高教育,由其确认是否同意加盟。乐高教育会向这些加盟者颁发纸质授权函,这些加盟商的营业地址都会登上乐高教育的官网。

  “这是乐高的品牌,这些加盟商不可能是我们自己说同意就能同意的。说西觅亚侵权,不知他们如何界定。”魏女士说。

  上海极骁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开设的上海瑞虹店作为乐高活动中心第一家样板店成立于2013年。开业当天,乐高教育丹麦的负责人和中国区的负责人皆到场。上海瑞虹店的SI体系被乐高教育作为新的视觉识别系统中的一部分,在该店接待了大量的乐高高层参观,还获得了“2016年度策略贡献奖”。“乐高教育”官方宣传册上还有当时门店、会员和老师的图片。

  有授权的门店面临涉嫌“侵权”的风险,而大量未经乐高授权的门店打着类似于乐高活动中心的招牌做培训,却未见乐高打假。

  在上海,大众点评APP中输入“乐高”关键字,出现的与乐高活动中心有关的搜索结果有162个,其中小达人乐高创意中心、乐赢科技机器人少儿编程等均非乐高官方授权的门店。前者的课程中包括乐高创意搭建课,后者的课程中包括乐高搭建思维训练,Scratch编程课以及乐高拼搭课。

  大众点评中与“乐高课”有关的搜索有399个结果,其中有乐赢国际科技中心,童程童美少儿编程·乐高机器人等培训机构,而这些机构均无法在乐高官方授权店的名单中查询到。

  记者前去探访一家乐赢国际科技中心,店员告诉记者,只要购买乐高教具就可以获得乐高教育的课程内容。

  记者询问乐赢与官方授权的乐高活动中心在教学内容上有什么区别时,店员说,“我们编程的教案跟乐高活动中心的教案是一样的,区别是他们是三方运营(乐高教育、西觅亚和加盟方)的公司,而我们是独立运营的。”

  据店员介绍,乐赢在上海有33家店,全国有100多家店,都是在做与乐高有关的培训。

  乐赢国际的官方网站亦显示:乐赢国际科技中心隶属于上海蒂帕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成立于2010年, 是一家国际化的创意乐高少儿科技培训中心。

  这些散布在各个角落的培训机构,构成了乐高教育的生态,成为乐高玩具和教具推广的生力军。乐高教育对这些未经授权的机构没有任何管制,反而针对西觅亚旗下经过授权的机构展开了授权的清理。

  据“乐高活动中心shanghai”的微信号透露,乐高活动中心项目进入中国10余年间,“乐高器材”销售翻到了几个亿。这10年上百个投资人和乐高教育一起吸纳近50万家庭。单上海极骁几家门店的器材购买,就不少于500万元。

  可以说,乐高教育在中国业务持续两位数增长的背后,这些授权和未授权的培训机构均是乐高器材的推动者。

  目前的问题是,乐高教育所称的“正在与新的合作伙伴实施一项激动人心的发展计划”至今没有公布。而老加盟商活不下去,非授权者可以借乐高的课程继续自己的培训,这看起来是对“侵权”之说一个极大的讽刺。

  接盘者与西觅亚前缘已久

  面对合约终止,西觅亚旗下的137家加盟商也在调整。通过电话采访可以得知,目前北京、杭州部分门店已经更名为“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

  记者电话询问北京西大望路店和北京草桥店,店员告诉记者,北京目前已经有十几家改名,接下来还会有十几家。“教学老师和服务都没有变,教具也没有变,用的也是正品乐高。只是课程做了更改,增加了自己研发的Mabot编程课程。如果要买正品的教具,可以到官方去购买,我们这里没办法购买。”同时,一些机器人比赛,培训学生也会参加,原先的培训课程还会继续。

  记者联系上贝尔科教集团品牌总监杨佼杨,得知贝尔没有开设过由西觅亚转授权的乐高活动中心。只是最近开始在陆续接手各地原乐高加盟商的乐高活动中心,并且迅速更换成贝尔品牌。杨佼杨告诉记者,贝尔走自主品牌路线,有全球专利的产品和体系,课程和产品也已经输出全球33个国家。

  除了更名贝尔,西觅亚也提供了自有品牌转化方案,现乐高活动中心可以无条件加盟西觅亚机器人高手俱乐部,且2020年不收取加盟费用。西觅亚机器人高手俱乐部是以机器人为载体的技能学习项目。上海部分原乐高活动中心也已更名为“西觅亚机器人高手”,采用的是西觅亚研发的课程体系。

  一时间,乐高教育要直面贝尔、西觅亚品牌的正面竞争。

  作为目前的接盘者,贝尔科教与西觅亚之间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

  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隶属于贝尔科教集团。根据公开资料显示,贝尔科教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王作冰,2009年筹建四川倍尔教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成立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在全国已经有几百家“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

  通过天眼查和企查查记者发现,2018年4月,王作冰以自然人身份入股上海西觅亚科技,持股20%。而早在2016年12月,上海西觅亚科技有限公司原股东退出,成为上海引领未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全资子公司,原法人代表王蕾退出,变更为上海引领未来法人代表都中秋。2018年7月,北京西觅亚科技有限公司也如出一辙,被都中秋收归囊下。

  可见,在西觅亚与乐高教育的合约到期时,此西觅亚已不是当年与乐高合作的彼西觅亚。

  王作冰开设的机器人编程中心与乐高活动中心的教育方向颇为类似。“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与乐高教育未来究竟是竞争关系还是竞和关系,显得极为微妙。

  贝尔,这位乐高眼中的“不速之客”,在乐高教育与西觅亚的分歧中影响几分,不得而知。

  不过,西觅亚要引入贝尔的王作冰作为股东,此事颇值得推敲。结合乐高教育从2016年开始不断引入新的合作伙伴,不让西觅亚一家独大的情况来看,西觅亚也在寻找新的发展机会。究竟是谁动了谁的奶酪?如今一盆奶酪被打翻,遭殃的只有消费者。

  加盟的风险

  特许是一种速度更快、风险更低、成本更小的扩张模式,但容易培养竞争对手,加盟商违规挫伤品牌。当授权出现急刹车时,授权方在法与商上无责,但是当情与德不符时,授权方也应该担起责任。

  当代人类学家斯坦利·戴蒙德(Stanley Diamond)将习惯与法律的关系描述如下:

  习惯是社会道德,结合了社会行为传统的、道德的和宗教的方面。习惯和法律的关系基本上是一种矛盾的而非接续的关系。

  因而在法学家的观察中,随着社会的日趋庞大和日益复杂,人们感觉到自己的认识与周围制造的一致性越来越低了。

  人们习以为常的公序良俗,即情理,往往在法律面前折戟,这其中又是怎样的矛盾呢?

  历史上,由于利益或是经营的缘故,收回特许经营授权,导致双方矛盾的案例绝不在少数。

  特许经营这一模式发展至今已有一百余年的历史。按中国对特许经营的法律定义是:特许者将自己所拥有的商标(包括服务商标)、商号、产品、专利和专有技术、经营模式等以特许经营合同的形式授予被特许者使用,被特许者按合同规定,在特许者统一的业务模式下从事经营活动,并向特许者支付相应的费用。

  特许经营专家李维华表示,随着时间的推移,特许经营的合同形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如当代,相对强势的授权方因为要面对几百上千的相对弱势的加盟商,特许经营合同通常不再协商确定,而改由授权方单方意见占主体的制式合同,否则不利于合同管理,不利于统一化、标准化和规范化、公平化。

  特许是一种速度更快、风险更低、成本更小的扩张模式,能够迅速塑造品牌,但是缺点在于,容易泄密,容易培养自己的竞争对手,还有可能因为加盟商的违规,使品牌受到伤害。

  而加盟商在签订合同时,尽管面对多数情况下的制式合同,也要努力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条款,如果当时不做争取,授权方完全可以在签约后合理合法的按照合同来执行。因此,从商业角度,特许方和加盟方都要考虑到商业的风险和利益。

  在乐高活动中心的案例中,李维华指出,授权期的终止要考虑到加盟者的风险,“加盟这种商业模式本身有利有弊,对加盟商而言,其中一个弊端就是,当你在加盟合同中没用相应的关于解约的条款保护自己时,授权方觉得你不合适就可以依合同解约,对于授权方这种依法、依规、依合同的解约行为,至今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是商业行为。但是商业也要分成法、商、德、情。当授权出现急刹车时,授权方在法与商上无责,但是当情与德不符时,授权方也应该担起责任。”

  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约翰·罗尔斯在其名著《正义论》中对不平等的分析,成为企业社会责任的一个指引。由社会地位和自然禀赋的不同,人与人先天会有不平等。这个不平等同样体现在企业之间。

  无论是西觅亚还是上海极骁,他们作为市场的加盟者,早期市场的开拓者,在乐高教育的发展中,或多或少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正是他们的努力让乐高教育长成了期待中的样子。而此时,他们的实力和能力已经无法与乐高教育相抗衡。当双方坐在谈判桌前时,正义的原则就应该在其中发挥调节作用,照顾那些“最小利益者”。这是企业社会责任的体现,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扶贫和公益捐赠,而是在商业生态中让每一个利益相关者都受到公平对待。

  罗尔斯也对“好(good)”和“对(right)”的概念进行了区分。“好”是对人有益,而“对”是指“应该做什么”,牺牲他人的利益从而获得自身的更大利益,这也许是“好”,但却不是“对”。

  在法律的目的上,我们也可以借鉴美国二十世纪著名法学家罗斯柯·庞德(Roscoe Pound)在法理学中的论述:

  法律的目的在于正义……我们以为正义是一种制度,我们指的是这样一种关系的调整和行为的规制:它将使维持生存的物资、满足人类享有物质和采取行动所需求的手段,能够尽可能在最小摩擦与最少浪费的情况下人人有份。

  李维华认为,加盟商在签约时需要提出保护自身权益的条款,竞业禁止后也要有补偿。而特许人在合约到期后,如何处理后续事宜也需要做充分的考虑。

  IT与知识产权律师、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中心特约研究员赵占领则认为,加盟者不能仅仅诉诸情理,更要警惕经营风险,知道合同到期还收取学员的费用,这是加盟方的判断问题。“腾讯音乐起诉网易云音乐侵权,网易之前也认为到期会续约,但这次没续,结果刚过期一天,腾讯音乐就发起诉讼。商业有自己的规则,经营者更要有对商业风险的预判。”

  尾声待续

  2020年1月10日,乐高活动中心ShangHai发布最新消息,于1月13日恢复运营。

  而其合作方不出意料,是贝尔科教集团。声明称,贝尔科教集团将大力支持三家中心的恢复运营工作,并为此提供其旗下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品牌、自研课程体系及资金的支持。

  乐高同意将对三家中心的课程授权宽限至2020年12月31日,西觅亚同意为三家中心的会员提供高手俱乐部赛事平台。未来三家活动中心为会员提供两套课程方案,乐高活动中心课程(截至2020年12月31日)和贝尔机器人编程中心课程。部分家长希望转课去新乐高活动中心的诉求,因乐高尚无相关政策故暂时无法实现。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一方案中,贝尔就地导流了大量优质的客源,省去营销费,方杰不再有退费之忧,乐高教育也免去了家长的投诉。

  一位家长在接到这一消息时称,“我们是冲着‘乐高’的品牌来的,买的是‘奢侈品’,最后却给了我们一个“A货”,不知道贝尔为什么要来接盘。这个结果对我们这些尊重乐高知识产权和品牌的人,是一种侮辱。”

  随着新冠状病毒肺炎在春节突发,线下教培机构延期开业,对危局中的乐高活动中心和消费者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前路铺说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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